2013年4月4日

穆勒咖啡館&春之祭--碧娜.鮑許

  做為跨文化劇團的壓軸碧娜.鮑許當之無愧。『碧娜.鮑許』這個名字在肢體劇場、舞蹈劇場界都有著神一般的等級。想當然,這樣的表演有許多人來朝聖,文化中心來了大批的人群,大家都是來看被稱做『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表演』,但對於某些未接觸過相關劇作、聞名聲來看表演的人來說心中難免會有『我要花錢去看一個看不懂的劇上頭嗎……』之類的聲音,於此春天藝術節也細心的安排了導聆,讓觀眾對這齣戲有基本的了解。換個角度想我們習慣了去『解釋』、『了解』,看到、聽到某樣事物時就急著去『弄懂』它。
  同老爸張永智常說的『Art is to feel,not to understand』常常我們忘了藝術最初給我們的是能量還有感動,而這樣的獲得來自於『感受』。舞蹈劇場重的就是『感覺』的傳遞,因為它的具象成分較少,所有的東西都是靠感覺的,你得到什麼那就是什麼。
  首先登場的是穆勒咖啡館。燈亮,一旁的塑膠片一片挨著一片成了ㄇ字型、成了圍住場地的牆,左上角缺的一角放置的是百貨公司常看到的旋轉門,台上排滿了桌子與椅子,就是一間咖啡館的樣子。一位穿蘋果綠洋裝、看起來年紀較長的舞者(簡稱蘋果女)進去旋轉門繞了圈子後出來,進去了這間咖啡館,也進去了故事。
  穿白色洋裝的女舞者緩緩進入沒走幾步就倚著塑膠牆停著,就整個畫面來說強烈的白讓觀眾以為它就是主角了。後來,另一位也是穿著白色洋裝的女舞者(簡稱白衣女)進入,攤開手往前走撞到了椅子,但也只有一開始,因為之後有位穿西裝的男舞(簡稱西裝男)者出來幫他移開障礙物,可最後這位舞者還是撞到了牆上。如同我們的人生,儘管有人細心的,甚至著急、害怕的幫我們移除障礙或困難,我們終究會陷入自己的『結』裡,然後不斷陷入直到我們遇到能夠擁抱的依靠。
  蘋果綠的襯衫男舞者(簡稱蘋果男)像是依靠,阻止了重複的來回移動狀態。西裝男一如幫女舞者排除障礙也幫助他們有更深的連結,幸福,揚起,到了高點,然後墜落,如同我們在愛和得到的幸福的過程,更像是我們人生該有的波折,我們只要看看自己心電圖便會知道,就像是老天設計好的。
  這樣的循環不斷的重複著,而且越來越快,彷彿是人越大失去的反而越多、越快,直到最後我們累了,什麼都不要了、不在走了,躲在陰暗的角落赤裸的面對自己的寂寞。停,音樂停了,好像這個段落結束了,好像成長了,甚至可以在墜落後像白衣女一般輕鬆的跨越蘋果男,卻還是不斷的重複這些令人沮喪的過程,甚至自己追逐著某種得不到的,即使到最後你倒了『這些』卻還是在你以為屬於你的角落看著你、壓迫著你,一如那倒在角落做位前不動的白衣女,還是受到三個舞者坐者以高位往下的凝視。互動中椅子巧妙的被推到外圍靠近台邊,中間露出一塊空的場地,雖然便空曠了,在台邊搖搖欲墜、胡亂堆疊的椅子卻給了觀眾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截至目前好似都是白衣女為主角,卻在追逐的過程中慢慢有了改變,看似接受與配合的蘋果男,也開始有了較多以自己為主的動作,甚至最後在牆上與白衣女在塑膠牆上互丟然後轉位。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差不多的寂寞和傷害,自己是別人故事中的一角,別人亦是你故事中的一角,不論你是接受者或是給予者,本身都承受著某種程度的壓力。
  蘋果女像是一個看破紅塵的年長者,看著別人好像是看到自己,表現出一種『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幫你卻幫不了你……』的感覺,所以我只能為你披上我的外套,給你一點溫暖。有天,你像我這樣『突然』懂了,又會再回頭看到一樣的故事不斷在循環,就如我來到這個穆勒咖啡館透過旋轉門轉阿、轉阿的來了,又走。
  一開始在角落椅著的白色洋裝舞者整齣戲沒有閒著,範圍不大卻一直動著,直到最後才走出來接受蘋果女的溫暖。這樣的一個角色是在呼應內心底部的另外一面:痛苦、寂寞、掙扎著,與白衣女時而輪流、時兒同步,營造出雙舞台的感覺卻又像主線與副線一樣息息相關。而這角色最早是由碧娜.鮑許自己飾演,也最為恰當,因為唯有編排的她能更深的體會要傳達給人的那種感覺,那自小在咖啡館的桌下體驗的人生百態。
  陳姿君老師說過『身為一個表演者,有時我們要往自己的傷疤很深的挖……』,我覺得碧娜.鮑許跟我所深愛的草間彌生一樣,因為害怕所以用不斷的面對和創作來抒發,然後透過不斷的循環與自我消融來帶給觀眾和自己一種體悟、感動。
  換景,是另一種技術的展現。在短短的三十分鐘內撲好地墊、倒土、把土刷平,時間是考驗也是證明這團隊經過無數演練和紀律嚴謹的最佳證據。
  時間到,春之祭開始。這是一齣流傳已久的劇碼,曾經消失過卻在被碧娜.鮑許改編後廣為流傳。原是活人祭的儀式,在碧娜.鮑許的編排下呈現一種多數暴力和男女之間的激烈火花。
  一位女舞者躺在紅色的洋裝上,之後其他女舞者紛紛入場,跳著齊舞,動做好似『喔,天阿,我把自己獻給祢』呈現出一種莫名的悲哀。男舞者後來也進入,明顯的與女舞者們的群分開,拉成對角,然後逼近,男對女的壓力也開始浮現。在女生分別拿著紅色洋裝走向擔任祭斯角色的男舞者時,『誰會是祭品』的緊張感油然而生。找出祭品的瞬間,大家停頓後的齊舞彷彿雀躍地訴說『找到了、就是她』那樣歡愉的醜陋表露無遺。
  最後穿上紅色洋裝的祭品在大家的包圍下掙扎的舞動著,在向世界抗議還有怨嘆自己悲慘的命運,宛如希臘悲劇般不可抗的悲哀。
  其中有女舞者單獨站在一旁觀看,是憐憫?還是看戲?不管如何在祭品靠近她時她卻退後了,那樣的冷漠令人心寒,卻與現今的社會極為相似,那樣的暴力充斥著整齣戲從始到終時隱時現卻從未間斷。
  春之祭最好看的地方除了在猜誰是祭品,就是整齊的排舞了。在厚厚沙地上施力不便,如何保持平衡和感受彼此『動』的時機做出整齊的排舞和精準的互動式合招,還要在快速的穿場、繞場中不遮住彼此,在混亂的移動中隨著節拍到定位然後停的剛剛好,彷彿一切都暫停一般,這些動作都完美的展現出該團的演員基本功還有默契。
  實際看了穆勒咖啡館和春之祭後深刻的體會到為何碧娜.鮑許的東西剛開始不被接受、備受爭議。赤裸的身體帶給人極度的觀感刺激和壓迫,特別是在春之祭最為明顯,在空中抖動的乳房和肌肉不只是力與美的直接呈現也是種毫無防備的狀態。
  人最害怕的其實就是『面對』,直接的面對。在碧娜.鮑許的作品中我們不斷的面對,還是那種赤裸裸的直接的面對,那樣的恐懼、共鳴還有不得不承認,給觀眾一波又一波不斷的壓迫。穆勒咖啡館是男女關係與生命輪迴的面對,春之祭是男女間的暴力壓迫與社會上多數暴力的面對,但這不是一種自我檢討,而是面對,就只是要觀眾面對,然後思考,沒有答案、對錯。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懂了,卻是像「行為藝術教母」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說的『我做了很久,因為我的年紀,很多人就以為懂了……』誠如碧娜.鮑許說的『如果能用說的,我就不用跳舞了』身體跟心是有非常強烈的連結、互相乘載著,所有的動作都源於心,眼睛向下看和向前看感覺和力量就不同了,那是非常直接的。穆勒咖啡館看似日常的動作卻有著強而有力的內蘊,傳達了碧娜.鮑許那些年在咖啡桌底下的觀察。然後我們感受,在心中寫下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想法,這就是舞蹈劇場的魅力所在,而不是在於『看懂』。對於體會這種感受另外一個不錯的方法,就試著用差不多的節奏自己跳一次,我曾因為某個演出的關係因為編舞者把一些碧娜.鮑許的舞步加入,在練習的過程中我幾度紅了眼眶,在此分享給您。
  這次能夠請到碧娜.鮑許來到高雄春天藝術節,可見主辦單位費了多大的功夫,也充分展現出高雄朝文創之都邁進的企圖心。於活動的安排、推廣也相當用心。看了碧娜.鮑許非常的感動,也感謝高雄市政府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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