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0日

關於草間彌生與我最近的一次--A Dream I Dreamed: 草間彌生亞洲巡迴展台灣站




  我是個草間彌生迷,從高中就開始對她深深著迷,這次來台灣展覽早早就有親朋友好友通知我──當然不能錯過。


  走進高雄美術館大廳,紅底白點的大球像細菌一樣附著在各處,宣布《圓點的執念》將在此擴散。上二樓展場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簡介的牆,白底牆面上佈滿繽紛的圓點,斗大的標題寫著《夢‧草間彌生》,十分的療癒、夢幻。



  才過一個轉角變成了黑暗的房間,裡頭大大小小的家具上面全是螢光色的圓點,使得立體的家具更立體。早些在圖片上看過,以為是各色的雷射光,走進才發現是紫光打在貼紙上。遊蕩在房間裡,虛實交替與主題《我在這裡,但什麼也不是》完全契合。羅蘭‧巴特說:「作者已死」在這空間裡作品跟觀眾對話,我什麼也不是;在這亦虛亦實的空間裡,我什麼也不是;在圓點的執念中自我消融,我什麼也不是。



  經過《天國之梯》天花板和地板各有一面鏡子,變色的梯子夾在中間無限延伸。往上往下看似乎無止盡,換個角度想它們並非是一直延伸而是在盡頭會合,上即是下、下即是上,顛倒看、橫著看,視角不同便有不同的觀點。變色的梯子帶點詭譎卻又是七彩循環,我想此時的草間彌生已經擁抱了她的恐懼,坦然的去面對了,接下來是繼續無盡的攀爬,直到人生的盡頭成了她最後的圓。



  圓點是大眾對草間彌生的第一印象,她約10歲時就開始產生各式各樣的幻覺:圓點自各出溢出,花會朵對著他撕牙裂嘴的咆嘯、說話等。後來才被醫生診斷為是解離症,一種記憶、自我意識(認知)功能上的崩解。起因通常是極大的壓力或極深的創傷,產生的精神上的防護機制。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園藝大戶的草間彌生,母親認為藝術家是有辱家族的職業,加上拘謹的傳統日本民族性格、父母失和,環境帶來的壓力、壓抑可想而知。



  自小目睹父親外遇,甚至被迫去找人,連臥軌自殺都被責怪為何追丟了,使她對於男性與性有著深深的恐懼。本次展覽有展出的《積聚──千舟連翩》便是她面對此恐懼的「陽具」系列作品之一。一艘船上載滿了象徵陽具的軟雕塑,在環繞陽具意象的圖片中船頭向外,表現出背負恐懼欲向外走出的渴望。

  紀錄片《≒草間彌生》當中她說:「/那是強迫性的情緒動作,重複的行為能讓我安定。」所以在早期她創作了一系列關於網、圓點、異型植物的作品來面對各式各樣的恐懼,她稱之為自我消融。1954年,草間在繪畫作品《花(D.S.P.S)》:「某日我觀看著紅色桌布上的花紋,並開始在周圍尋找是不是有同樣的花紋,從天花板、窗戶、牆壁到屋子裡的各個角落,最後是我的身體、宇宙。在尋找的過程中,我感覺自己被磨滅、被無限大的時間與絕對的空間感不停旋轉著,我變的渺小而且微不足道。剎那間,我領會到這不是只有我的想像,是現實中的狀況──我被嚇到了。於是我對於紅色桌布和上面的花紋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我認為它就像是咒語,正在剝奪我的生活,我衝上階梯企圖逃離,但階級卻在我腳下散開,於是我從上面跌下來,腳踝也扭傷了。」

201429狂忘者 在青春之下)

  「要不是藝術我早就死了。」在學習各式各樣的藝術中體會到藝術之於我的療癒有一陣子低潮的我突然想起了草間彌生提出的這個方法(?)於是我畫了很多關於重複的圖形和圓點,沉浸在執念和畫中,慢慢的,一切安靜了下來,似乎到了虛空。眼淚、笑容全部自然的流出,最後是「空」,我在想最近興起的纏繞畫或許也是這樣的概念吧。


  1978年草間彌生發表第一部小說《曼哈頓自殺未遂慣行犯》也就是我們在通過《天國之梯》後所看到的影像來源,此書已經絕版,但看標題就能猜測其內容跟一直自殺未成的人有關,而裡頭出現的黃色蟒紋最早出現在通心粉相關的系列當中。

  1955年草間彌生開始寫信給美國藝術家喬治亞·歐姬芙,經過兩年多的通信、寄作品終於獲得幫助到了美國剛到美國的草間彌生沒有家人的支持十分貧困為了省錢曾經長期吃通心粉,因而產生了對通心粉的恐懼、噁心。「靠在宛如幻覺的路標上走向藝術」每個人的第一部文學創作幾乎都會與生活相關,草間彌生畢生對抗幻覺,定是十分痛苦的。

  1968年《草間の自己消滅》得到了比利時第四屆國際短片大獎與第二屆日本聯合樹下電影節(アン・アーバー映画祭)的銀獎。其影片充斥各種圓點和加速──非常暴力的視覺,非常詭譎的死亡氣氛。現在這支以《曼哈頓自殺未遂慣行犯》為主題的影片當中,簡單重複的動作在充滿執念的圓點、蟒紋中展現出那種面對死亡的無畏。


  「無論是造形藝術創作,或是撰寫小說與詩,都是我追尋真理的方式。」我覺得草間彌生和畢卡索一樣,是非常具有創造力的藝術家,她不斷的嘗試各式各樣的素材和主題、詩、影像等,從面對到對抗到擁抱,作品中那過程清清楚楚的烙印在每個喜愛、研究草間彌生的人的心裡。



  紅色的軟雕塑像是掙脫束縛一樣竄出、富有生命力。經過了執念糾結的網,走過《再生時刻》我們更接近現在的草間彌生。鏡屋、影像、愛、宇宙,在和幻覺、社會長時間的戰鬥後如同畢卡索一樣回到了最初的自己,開始探討宇宙的真理和療癒內心裡面那個小女孩。我們從近期的作品中不難看出這點,撕牙裂嘴的花成了富有卡通感的怪獸,倘佯在那繽紛絢麗的白底圓點中與狗和孩童們同樂。



  回過頭來看這件2015創作的作品《我在這裡,但什麼也不是》,即使現在的草間不斷的探討宇宙、擁抱和面對死亡,並且以愛做為創作主體。但如此的執著甚至激進配上這個作品,不免讓我在想:或許童年的記憶和自我認同上似乎還是有著說不出的痛,亦透過標題與作品的呼應讓觀眾思考「我」的存在。



  草間彌生在創作時非常的直接,一有想法就踩出第一步,然後其他的順著感覺走,但不隨便。「不決心做出最好的作品跟本無法當藝術家」她認真的看待自己的作品或者說是感覺,因為這是一場療癒、戰鬥和分享。我想就因為如此草間彌生的,畫作總是這麼動人,每個時期的風格都是如此的震懾人心。從早期執念、抵抗的糾結和暴力,到後來展場內可愛的花朵、孩童與狗,令小孩驚喜、瘋狂的直呼可愛、成人們微笑,這種純粹的感染力、療癒力即是草間彌生的魔力,我想這也是為何她會成為當前藝術圈裡最有人氣的女藝術家的原因。

  「藝術家不會崇拜別人,因為自己的作品才是最棒的,不自戀就無法繼續創作下去。」觀看過草間彌生相關紀錄的人或許會覺得她自戀過頭了,但就我的觀點:走在前端的人是很孤獨的,會遭受到很多的批評、爭論,他們必須有十足的勇氣和動力才能一直做下去,否則將會落得跟派克屈‧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深度的壓力》裡頭的主角一樣的下場──迷失甚至死亡。

  草間彌生非常愛護自己的作品,她成立了一個財團法人基金會存放原作,外頭大部分都是複製品,釋出販賣的真跡也不多,只有在海外巡展才會拿出真跡,這次有幸在高雄美術館看到她的真跡是畢生難得的榮幸,亦於此表達對承辦單位的感謝

  草間彌生在動身前往美國前,將數百張畫作燒毀「我知道自己能做出更好的作品。」因此在前往美國前的作品有保留的非常少,這次的展覽大多都是1973年回到日本後的作品,重點放在愛和宇宙,其色調也與開展主題相符。但策展人也非常用心地安排了各式各樣不同面向的裝置,亦在粉絲團上Po文讓觀眾可以看到各個面向、時期的草間彌生,也補足了無法全面展示各個時期的小缺憾,畢竟據我所知這是草間彌生的一次來台灣辦展,許多草間彌生的愛好者一定恨不得能看到她各個方面的作品。


  草間彌生是個非常執著和衝撞不公平體制的人,曾經進行過一連串反戰和性解放的乍現(類似現在的快閃)、將不尊重人體模特兒的客人趕出(她對於父權社會對女生的欺凌也多次表達不滿),其行為在當時顛覆了許多人對日本人的印象,當然也在日本造成了不小的轟動,甚至有人用「國恥」形容她,更在說安迪沃荷抄襲的風波後被冠上藝術圈「醜聞女王」的稱號。

  此展陽台上擺滿了銀色的球,內外皆有延伸至下面庭院的作品《自戀庭園》,最早便是出自於衝撞:1966年草間彌生想參加三十三屆威尼斯雙年展,申請被拒的她在雙年展外面鋪500顆塑膠銀球,鋪滿於戶外草坪之上,用一顆兩元美金的低價賣給觀眾,她主張藝術應該是平易近人的,也藉此批判資本主義的主流市場。我比較好奇的是:當今亞洲最賣座的女性藝術家,現在是如何看待這件事?



  最後在要離開前,我們到了《消融之屋》純白的空間及家具上佈滿彩色的圓點,入口有服務人員發放圓點貼紙,讓觀眾有機會參予草間彌生的藝術創作,也從過程中去體會圓點療癒與樂趣。

  說到這文章的尾聲一定會有人問:「不過是一些小孩子也畫得出來的東西有什麼特別?」我曾經被這樣問過,當然也有「草間彌生的圓點跟別人的圓點有什麼不同?」、「你能看出什麼意義嗎?」這類的問題。我喜歡草間彌生的原因最初是欣賞她的執著和衝撞,還有如文中提到的直接、純粹,每一個圓點都是她的救贖、每件作品她都全神的灌注

  很抱歉,我實在無法替每個作品作剖析,誠如蔣勳老師說過的:「當我們把美、藝術像解剖一樣一刀一刀的剖開的時候,它就不美了。」那樣純粹的作品和精神令我動容。

  我常說『打動』這個詞很厲害,因為我們身體裡面有個東西像樂器一樣被震動了,草間彌生的一切就是打動到我了。當你仔細的慢慢的看會感覺好像知道什麼又說不出來--她的圓點就是不一樣。

「我學四年,可以畫的像拉斐爾;但我學了一輩子,才能畫的像小孩。」
──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025日-197348日)

參考資料
《就是喜歡!草間彌生。》
《美術手帖:草間彌生特集》
《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
A Dream I Dreamed: 草間彌生亞洲巡迴展台灣站粉絲團》
《≒草間彌生》

1 則留言:

  1. 高美館參觀了後
    整個人陷入點點的瘋狂狀態

    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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